半夏小說

久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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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公證處出來,時間尚早。她們将車開向了嘉瑞小學。茵茵的學校也在舉辦迎新年聯歡活動,下午才結束。

校園裏充滿孩子們的歡笑聲。她們在禮堂後排找到位置坐下,正好趕上茵茵班級的節目——一個簡單的詩歌朗誦。茵茵站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,穿着學校統一的演出服,小臉因興奮和緊張而紅撲撲的,朗誦時聲音清脆,眼神不時飄向臺下尋找她們的身影。當看到阮叢和蔣珞歡并肩坐在那裏,朝她微笑揮手時,小女孩的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,背挺得更直了。

聯歡會結束後,茵茵像只快樂的小鳥撲進她們懷裏,叽叽喳喳說着班上的趣事,展示老師發的零食和自制小賀卡。玩了一上午,又吃了不少零食,她的小肚子圓鼓鼓的,午飯是吃不下了。

下午回到家,到了蔣珞歡的飯點,阮叢簡單下了一碗清湯面,阮叢和茵茵就圍坐在餐桌旁陪着,看着蔣珞歡吃了小半碗,剩下的便被阮叢吃光了。

傍晚的時候,阮叢提前預訂了市中心一家口碑很好的融合菜餐廳。餐廳環境雅致安靜,有小小的隔間。

菜單遞過來時,阮叢很自然地對服務員說:“我太太不能吃辣,這份煲請做成清淡的。小朋友那份飲料去冰。”

蔣珞歡在對面聽着,愣了一下,随即唇角含着笑。

茵茵則眨着大眼睛,看看阮叢,又看看蔣珞歡,然後抿着嘴偷偷笑了。

飯後,趁着節日氣氛,三人索性在商場裏逛了起來。

阮叢兌現“獎勵”,給茵茵從頭到腳置辦了一套漂亮的新年衣服,又買了她心心念念許久的正版玲娜貝兒玩偶。經過文具區,看到最新款的智能詞典筆,蔣珞歡拿起來試用了一下,功能齊全,發音清晰,對茵茵學英語很有幫助,便也買了下來。

路過一家飾品店的時候,茵茵被櫥窗裏一排可愛的毛絨發卡吸引,有草莓、兔子和星星形狀的。她拿起三個一模一樣的、綴着金色小星星的絨面發卡,眼睛亮晶晶地提議:“歡歡,阮姑姑,我們買一樣的吧!三個人戴一樣的!”

阮叢看着那略顯幼稚的款式,下意識地搖頭:“茵茵,這個你戴就好,阮姑姑就不用了……”

“要嘛要嘛!”茵茵一手拉着蔣珞歡,一手晃着阮叢的胳膊,開始撒嬌,“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的!”

蔣珞歡被逗笑了,拿起一個發卡在手裏看了看,又看向阮叢,眼裏帶着縱容:“我覺得……茵茵說得有道理。阮校長,要不,從衆一次?”

阮叢看着眼前一大一小兩張寫滿期待的臉,尤其是蔣珞歡那難得流露出的、帶着點俏皮的神色,哪裏還拒絕得了。她扶額,耳根卻有點紅:“……行吧行吧,買。”

于是,從飾品店出來時,三人頭上都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金色星星的發卡。茵茵得意洋洋,走路都蹦着走;蔣珞歡氣質溫婉,那發卡在她的發間,竟也不顯突兀;唯有阮叢,頂着那枚發卡,配上她一身利落西裝,表情多少有點不自在,卻又在茵茵回頭對她笑時,忍不住也彎了眼角。

她們還去超市采購了一番,買了些易消化的點心和錦城特産,還有一些文具用品,準備明天帶回山梁村,分給村裏的老人孩子。

回到家已是華燈滿上。茵茵迫不及待地研究她的新詞典筆,阮叢和蔣珞歡就陪在兒童房的小書桌旁,一個幫她下載配套APP,一個教她如何使用掃描查詞功能。直到茵茵開始困得揉眼睛,蔣珞歡才催着她去洗漱,阮叢則負責收拾滿床的新衣服和玩具。

等到茵茵帶着甜甜的笑容沉入夢鄉,蔣珞歡輕輕帶上兒童房的門回到主卧時,剛推開房門,就被人從背後抱了個滿懷。

阮叢将臉埋在她的肩膀上,“今天……光顧着高興和忙了,都沒好好拍照。戒指戴上了,公證辦完了,全家一起吃飯逛街……都沒拍張正式點的照片留念。”

蔣珞歡心下一片柔軟,她轉過身,回抱住阮叢,“那現在補上,好不好?你想怎麽拍?”

阮叢眼睛一亮,從她懷裏擡起頭,眸光閃爍,得寸進尺地提要求:“那你……把今天那件旗袍換上!我想拍你穿旗袍的樣子。”

白天阮叢看到她,驚豔之餘,總覺被旁人看了去,此刻只想私有這份美麗。

蔣珞歡失笑,卻也沒拒絕。她重新換上那件墨藍銀線的旗袍,只是剛洗過澡,未來得及吹乾的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肩頭,卸去了妝容的臉乾淨素淨,在卧室暖黃的燈光下,少了白日的清冷矜貴,多了幾分居家的柔軟與溫柔,是一種與白天截然不同的慵懶。

阮叢也換上了白天那套淺灰格紋西裝,白襯衫的扣子松開了最上面兩顆。兩人站在落地窗前,背景是窗外城市的零星燈火。

起初只是并肩站着。

後來不知誰先靠近,變成了額頭相抵。阮叢舉起手機,鏡頭裏捕捉到蔣珞歡微微含笑的眼睛,和自己在凝視她的目光。接着,她們拍了戴着對戒、十指相扣的特寫。拍了阮叢從背後環住蔣珞歡的腰,下巴擱在她肩頭,而蔣珞歡微微側臉,唇角吻在她頰邊的瞬間。

最後,阮叢讓蔣珞歡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,她則半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,仰頭看着她,蔣珞歡的手輕輕撫着她的臉頰——這個角度,剛好能拍下蔣珞歡垂落的溫柔眼神,阮叢仰視的依戀目光,以及兩人指間相映成輝的戒指。

“今晚……”呼吸在咫尺間交換,阮叢輕聲地問,“聽我的,可以嗎?”

沒等回答,阮叢的手指已經撫上那精致的盤扣,然後,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沿着側面的開衩,探了進去。

微涼的指尖觸到溫熱的肌膚,蔣珞歡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。

“穿着它,”阮叢的唇幾乎貼着蔣珞歡的耳廓,氣息灼熱,将未盡的話補全,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渴望,“……和我zuo。”

話音剛落,她竟真的一矮身,掀開那厚重的旗袍下擺,鑽了進去。

外面世界的聲音變得遙遠,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心跳,和自己驟然放大的呼吸。

“圖窮匕見啊,阮校長。”蔣珞歡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她能感覺到阮叢的發絲蹭過腿側,帶來一陣酥麻。“你現在可真是……手段了得。三十六計用得挺熟……唔……”

嘲弄的話沒能說完,尾音變成了一聲短促的悶哼。因為阮叢在黑暗中,吻住了她最柔軟的那片肌膚。

蔣珞歡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。

阮叢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,從旗袍裏鑽了出來。她傾身吻住蔣珞歡微微張開的唇,幾乎讓蔣珞歡窒息。

一吻結束,阮叢稍稍退開,“拍照是真心的,不全是為了這件事……但看見你這樣,我忍不住。”

蔣珞歡別開臉,月光恰好照亮她緋紅的臉頰和輕輕顫動的睫毛。那份因旗袍而生的妩媚,此刻被情動和羞惱染得活色生香。她不想理她,卻又控制不住身體的反應,每一寸被阮叢觸碰過的肌膚都在無聲燃燒。

“姐姐……”阮叢又喚了一聲,低下頭,用鼻尖蹭了蹭蔣珞歡的頸側,眼睛濕漉漉地望着她,“可以嗎?”

就是這樣的眼神,總能擊中蔣珞歡心裏最柔軟的地方。

而她身體甚至比意識更先一步做出了反應,輕輕戰栗着,向她敞開。

得到了默許,阮叢便不再猶豫。她的吻重新落下,卻比之前更具章法,也更有耐心。她知道蔣珞歡喜歡被怎樣對待,知道哪裏是她的弱點,也知道如何用細碎的吻和溫柔的撫觸,将她一寸寸點燃。

蔣珞歡在迷亂的意識中,忽然想,阮叢好像沒怎麽變。比如還是那樣固執,比如還是有些幼稚,有時候她也在想,這兩件看似矛盾的詞,竟然能同時體現在一個人的身上。

可是,阮叢好像又成長了很多,從前的阮叢或許更急切和莽撞;而現在,她學會了用迂回的方式達成目的,也學會了……如何讓她徹底沉淪。

直到最後,所有力氣都被抽空,只能軟軟地癱倒在阮叢的懷裏。

就在這一刻,窗外遙遠的夜空,驟然亮起一片璀璨。

“咻——啪!”

“砰——嘩啦!”

跨年的煙花一束束光焰呼嘯着升空,炸開成漫天流金碎玉,明明滅滅的光彩透過未拉嚴的窗簾,在昏暗的卧室牆壁和天花板上投下變幻的光影,也照亮了床上相擁的兩人。

“新年快樂。”阮叢側過身,将癱軟的蔣珞歡摟進懷裏,低頭,吻了吻她的額頭,又流連到唇角。

蔣珞歡連擡手指的力氣都沒有,只是從鼻腔裏輕輕“嗯”了一聲作為回應,眼睫顫了顫。

阮叢将蔣珞歡圈在臂彎裏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長發,目光在窗外煙花的明滅中,變得柔和而認真。

“答應我一件事,可以嗎?”她輕聲說。

蔣珞歡聞言,勉強掀開一點眼皮,斜睨了她一眼。

“我可不敢随便答應……”她聲音微弱,卻故意拖着調子,“阮校長如今……詭計多端得很。”

阮叢被她逗笑,胸腔傳來低低的震動。她沒反駁,只是将懷裏的人摟得更緊了些,目光投向窗外又一波絢爛的煙花。

“再休息一陣,然後……”她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,“變胖一點,好不好?”

蔣珞歡微微蹙眉,側過頭看向阮叢,在閃爍的煙火微光裏打量她的神色:“怎麽?想讓我變醜?”

“沒有!絕對沒有這個意思!”阮叢立刻否認,撐起一點身體,好讓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蔣珞歡的眼睛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,甚至帶點心疼,“是像以前一樣就好。現在太瘦了……”

她的指尖輕輕拂過蔣珞歡有些硌手的鎖骨,和因為側躺而更顯纖細的腰線輪廓。

“瘦得……讓人看着心疼。”阮叢聲音低低地說。

窗外,又一簇巨大的金色煙花轟然綻開,将房間瞬間照得亮如白晝,也照亮了蔣珞歡驟然泛紅的眼眶。

許久,久到那簇煙花的光芒徹底熄滅,房間重新陷入暧昧的昏暗。蔣珞歡才猛地伸出手臂,緊緊環住了阮叢的脖子,将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。

溫熱的液體,無聲地落了下來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她悶悶地應了一聲,手臂收得更緊了些。

窗外的煙花還在不知疲倦地綻放,用最盛大的喧嚣,慶祝着新年的到來。

***

第二天,天色還未亮透。蔣珞歡輕手輕腳地叫醒了還在被窩裏蜷成一團的茵茵。小女孩睡得迷迷糊糊,被溫熱的毛巾擦了臉,又灌下半杯溫水,才勉強睜開了惺忪的睡眼。

廚房裏飄出簡單的早餐香氣。阮叢熱了牛奶,烤了面包,煎了荷包蛋。三人圍坐在餐桌旁,安靜地吃着。阮叢面前還放着一大杯冒着熱氣的黑咖啡,她端起來,皺着眉喝了一大口,然後苦着臉小聲嘟囔:“要不是今天要開長途,真不想喝這個……提神效果也就那樣,還一股糊味。真不明白林老師怎麽那麽愛喝,辦公室裏總飄着這味兒。”

“你就成天把她挂在嘴邊吧。”旁邊的蔣珞歡頭也沒擡,聲音平平地接了一句。

阮叢連忙放下杯子,轉過頭,表情有點無辜,聲音也軟了下來:“因為我每天除了你,能接觸到、說話最多的人,就是她和周慧欣嘛……工作總得交流,對吧?”

“那你……愛喝什麽?”阮叢見蔣珞歡沒回答,又追問道。

“紅豆湯。”蔣珞歡瞥了她一眼,面無表情地回答,把抹好果醬的面包片遞到茵茵盤子裏,又給阮叢那份也抹好了。

天光漸亮,她們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和昨晚采購的大包小包禮物,坐進了車裏。阮叢坐進駕駛座,系好安全帶,看了眼副駕上的蔣珞歡。

“路上時間不短,你要是困,就睡一會兒。到了我叫你。”阮叢啓動車子,溫聲道。

蔣珞歡搖搖頭,将座椅調整到一個更舒适的角度,目光望向窗外,“不困。我陪着你。”

車子平穩地駛出城區,上了高速,一路向着栖山市的方向開去。

窗外的景色從林立的高樓,逐漸變為連綿的丘陵和田野。冬日的田野顯得有些空曠蒼黃,但陽光很好,金燦燦地鋪滿大地。

茵茵起初還很興奮地看着窗外,沒多久就在後座安全座椅上,抱着她的玲娜貝兒,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。

阮叢專注地開着車,偶爾從後視鏡看一眼睡着的茵茵,餘光則總是落在身旁的蔣珞歡身上。她真的沒睡,只是安靜地陪着。

抵達栖山市地界時,已是中午。她們在高速服務區簡單吃了點東西,給茵茵買了熱飲,便繼續上路。

車子離開主乾道,駛入熟悉的省道,然後轉入更加蜿蜒的縣道、鄉道。路況比幾年前好了太多,但熟悉的群山輪廓和空氣中那股清冽的、屬于山林與田野的獨特氣息,還是瞬間将記憶拉回。

當“山梁村”的路牌出現在視野盡頭時,太陽已經西斜,将遠山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。

村口那棵老槐樹下,已經站了一小群人。為首的是呂貴芳,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襖,臉上帶着殷切的笑容,旁邊還牽着一個長高了很多的女孩,不用想,那便是她的女兒星星。

車剛停穩,呂貴芳就帶着星星迎了上來,後面還跟着幾位聞訊而來的老人。

“阮書記!蔣小姐!哎呀,可把你們盼回來了!”呂貴芳的聲音帶着山裏人特有的洪亮和熱情,眼眶卻有些發紅。星星有些害羞,躲在媽媽身後,小聲地叫了“阮姑姑”、“蔣阿姨”,然後就被茵茵手裏那個巨大的玩偶吸引了目光。

下了車,阮叢和蔣珞歡相視一笑,心頭都湧起一陣難言的感慨。她們從後備箱拿出大包小包的禮物——給老人買的軟和糕點、營養品,給孩子帶的文具、玩具等等。

接下來的時間,她們幾乎是被鄉親們簇擁着,一家家去看望。老人們拉着她們的手,絮絮叨叨地說着村裏的變化,誰家兒子娶媳婦了,誰家閨女考上學了,後山的茶園今年收成不錯……眼睛裏滿是親切與感激。

阮叢耐心地聽着,不時點頭,詢問細節。蔣珞歡則溫和地陪着,将帶來的禮物一份份送到老人手裏,遇到腿腳不便的,還會蹲下身仔細問詢近況。

随後,她們特意去了村小。

蔣珞歡發現,當年那幾間低矮的平房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嶄新的三層教學樓,刷着明亮的顏色。操場也拓寬了,鋪了水泥,立着籃球架和簡單的健身器材。正是放學時間,還有幾個孩子在操場上追逐嬉戲,笑聲清脆地回蕩在山谷裏。

阮叢站在操場邊,拉着蔣珞歡的手,看了很久,嘴角一直帶着笑意。這裏的一磚一瓦,都凝聚着過往的心血,也寄托着未來的希望。

最後,她們回到了村委小院。院子裏已經飄起了炊煙,空氣中彌漫着臘肉和柴火竈的香氣。呂貴芳早就在廚房裏忙活開了,鍋碗瓢盆叮當作響。

“呂主任,我來幫你。”阮叢放下東西,挽起襯衫袖子,就要往廚房裏鑽。

“哎喲,這可不行!你是客人,哪能讓你動手!”呂貴芳連忙攔着。

“什麽客人,回了這兒就是回家了。你還跟我客氣?”阮叢笑道,已經熟門熟路地找到圍裙系上,開始幫忙洗菜切配。

蔣珞歡沒有跟進去。她搬了把小竹椅,坐在灑滿夕陽餘晖的院子裏。茵茵早就和星星玩到了一塊,兩個孩子在院子裏追着家裏養的大黃狗。蔣珞歡就安靜地坐在那裏,看着孩子們嬉鬧。

山風輕柔地拂過院角的樹,吹動她額前的碎發。她微微仰起頭,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裏是炊煙、飯菜香、泥土和陽光的味道。

久違了。

是幸福的味道。

不多時,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,都是地道的農家菜。臘肉炒蒜苗油亮噴香,土雞炖的湯金黃濃郁,自家地裏剛拔的蘿蔔清甜爽口,還有呂貴芳最拿手的酸辣土豆絲。阮叢吃得格外香,一碗飯很快就見了底,又添了半碗,夾起一塊臘肉放進嘴裏,滿足地眯起眼。

“還是呂主任做的飯對胃口,”她咽下食物,笑着說,“離開這兒之後,在外面吃飯,總感覺少點味道。就惦記您這一口。”

“你呀,現在出去是當校長、見大世面的人了,什麽山珍海味沒吃過,還能真惦記我這粗茶淡飯?”呂貴芳一邊給蔣珞歡夾菜,一邊笑着搖頭,顯然不信。

阮叢放下筷子,神情認真了些:“呂主任,山珍海味是吃個新鮮,可惦記的,永遠是家裏這碗熱飯的味道。”

這話說進了呂貴芳心坎裏,她沒再反駁,只連連說:“愛吃就好,愛吃就多吃點!蔣小姐,你也多吃,瞧你瘦的。”

星星和茵茵早就扒完了飯,碗一推就跑到院子裏,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,小聲嘀嘀咕咕,夾雜着偶爾清脆的笑聲。

大人們吃得慢些,聊着天。阮叢又吃了一筷子菜,擦了擦嘴,看了看身旁安靜吃飯的蔣珞歡,然後轉向呂貴芳,臉上帶着點鄭重,“呂主任,有件事……想跟您說說。”她頓了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,“我和珞歡,我們……在一起了。”

她怕呂貴芳沒明白,又補充道:“不是好朋友、好姐妹那種在一起。是像兩口子,像一家人那樣,要一起過日子的。”

說完,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膝蓋上的手,看着呂貴芳,等着她的反應。

呂貴芳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,擡起眼,目光在阮叢和蔣珞歡臉上來回掃了掃。

“阮書記,”她笑着嗔怪了一句,“你怕我不懂呦?這有什麽好不懂的。兩個人,彼此知冷知熱,互相扶持,把日子過好,這就是最正經不過的事。你們過得幸福,比什麽都強。”

呂貴芳的接受如此自然,讓一直安靜聽着的蔣珞歡,心裏那根繃了許久的弦,輕輕一松。她放下筷子,看着呂貴芳,輕聲問,“呂主任,您……不會覺得,我們兩個都是女的,這樣在一起,有點……奇怪,或者不合适嗎?”

呂貴芳聞言,收斂了笑容,嘆了口氣,目光變得悠遠,仿佛看向了很久以前,“你們要是能有別的路走,你當初……就不會用那種方式,非離開不可了,不是嗎?”

一句話,輕輕揭開了那個誰都不願輕易觸碰的舊傷疤。

呂貴芳的視線落到阮叢身上,眼神裏充滿了疼惜:“你是不知道,你剛走那陣子,這丫頭……”她搖搖頭,“整天跟掉了魂似的。處理公事時還好,一閑下來,就對着村部門口那條路發呆。晚上也不怎麽吃飯,把自己關在那小屋子裏。我有回不放心,偷偷在門外聽,聽見裏面……有哭聲,壓得低低的,聽着人心都碎了。我那時候,也沒啥好法子勸,真怕她……一個人挺不過來。”

“呂主任,都過去多久的事了,還提這些做什麽……”阮叢出聲打斷,那些痛苦日子,她不願蔣珞歡知道得更多。

蔣珞歡沒有說話。她只是在桌下,伸出手,越過木凳粗糙的邊緣,握住了阮叢放在膝上的手。

夜幕降臨,山村寧靜,繁星漸次亮起。

聽說阮叢回來了,不少村民吃了晚飯,聚到了村裏新修的文化廣場。廣場上有幾盞太陽能路燈,光線柔和。大家圍着阮叢,七嘴八舌地問候,說着村裏的新變化,笑聲不斷。

蔣珞歡就站在阮叢身邊半步遠的地方,看着她游刃有餘地和鄉親們寒暄,臉上帶着笑容。

寒暄過後,阮叢沒急着回去休息。她打着手電,帶着蔣珞歡,沿着新修的、平整的水泥路,往村後走去。

她們先去了茶園。手電光劃破黑暗,照見連綿的、修剪整齊的茶壟,在夜色中如同墨綠的波浪,一直延伸到遠處朦胧的山影下。

旁邊蓋起了整齊的廠房,阮叢說那是茶葉加工廠。

更遠處,有幾排亮着燈的房子。

“那是給采茶女工蓋的宿舍,”阮叢指着燈光,“當時答應她們的,總算兌現了。裏面通了水電,有獨立的衛生間,比以前的工棚強多了。”

接着去看枇杷園,果樹在冬天落了葉,枝乾遒勁。

阮叢說起電商銷售,說起品牌包裝,如數家珍。

最後,她指向村子另一頭一片更大的燈火通明處。

“那邊,是後來村裏幾個能人牽頭,聯合外面投資,搞起來的建築公司。用的都是本村和附近村的工人,專接附近縣鄉的道路、小型基建項目,效益還不錯,算是給村裏又多了條産業路子。”

蔣珞歡靜靜地聽着,手電的光束随着阮叢的指引移動,照亮一片片她曾經熟悉、如今又煥發新生的土地。

她的目光,更多時候,是落在阮叢的臉上。

夜色中,阮叢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。

那裏面閃爍着的光芒,蔣珞歡太熟悉了——是理想落地生根後的踏實,是看到付出結出果實的欣慰,是無論走到哪裏,依舊心系此處的赤誠,是那股永不熄滅的、想要讓這片土地和這裏的人變得更好的熱望。

仿佛時光倒流,她又看見了那個二十三歲的、意氣風發的小書記,站在山梁村的泥濘路口,對她說:“蔣珞歡,這裏一定會變個樣子。”

她做到了。

不僅改變了這裏的樣子,也穿越了命運的迷霧,再次牢牢握住了她的手。

山風清冷,但蔣珞歡心裏卻一片溫熱潮湧。

她伸出手,與阮叢十指緊扣。

“嗯,看到了。”蔣珞歡輕聲回應,目光柔軟地包裹着眼前人,“真好。”

所有的颠沛流離,所有的苦澀等待,似乎都是為了在此刻,重新與這片土地、與這個從未真正失去初心的人,深深連接。

然後,一起走向更遠的、她們共同相信的未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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